知交半零落

时过境迁之后，无论什么，想起来都是淡淡的。

年底年初，总是愿意用格外多的时间来追忆寻常之事，值得庆幸的是，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我又实在是比往年成熟了一些。心底的狂风乱作渐渐平息，倒发觉轻描淡写反而能说得更加明了。

天气日渐晴朗，总算有心情重整旗鼓，迎接年复一年的新鲜开始。真真令人感动的，不是冰冻三尺之下的坚韧忍耐，而是稠稠浓雾之中发现嫩绿新芽的惊喜希望。开春阳光温暖人心，只是不要再带来失望才好。若真得有失望，也不过是我今日期许太多。看来，除了己心之外，其他一切当真都是善待自己的。

去年许过一个愿望：要过心安理得的生活。总算是做到了，只是时间过得太快，有些来不及，有些却已经发生了。当我凄凄切切地体会到什么是心安理得的时候，我确实看见了你，在时过境迁之后，淡淡的，这种感觉。待我看清这眼这鼻这口，才发现竟相差这么多。无论放下与否，都只不过是，似是故人来。

来年的愿望也一定会得到善终，条件只有一个：忠实于平淡。

   秀秀是我的学生，十六岁，扎马尾，男孩子气。常常喜欢发问：“老师，你会记得我吗？”“当然会，你们是我的第一届学生。”秀秀：“居然是第一届耶，好幸福。”然后，我会想：幸福的人是我才对呀。

   我不甚记得她们几个女孩子是怎样突然与我成为好朋友的，也许她们是蓄谋已久。大约是星期三的活动课，那个时候天气还很暖和，我在桌子前看书，小可爱涌鸿拿着教材跑进办公室问我：“老师，期中考试要考到哪里？”我说完之后，想起涌鸿这个人来，我对她的名字印象深刻，那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写得一手可爱的硬笔字；所以，当她真实的站在我面前时，名字瞬间与本人对上了号；与此同时，我也喜欢上了这个同样可爱的女孩儿，她是秀秀的好朋友之一。涌鸿很开心的跑出去之后，另外一个女孩儿也跑进来，也是拿着教材发问：“老师，期中考试考到哪里？”我终于诧异：你们在搞什么鬼啊？一群女孩子在外面走廊上笑得嘻嘻哈哈，秀秀最后进来了：“老师，你出来与我们一道玩吧！”于是，我就这样被她们邀出去了，自此，我想我的生活也开始异常丰富多彩了，既温暖又欢快。

   后来，我们一道去打羽毛球，然后，又被迫邀请她们去教室公寓参观，当然我们就是坐在一起聊着她们喜欢聊的话题。这些话题有时候让我也有些恍惚，觉得一届一届的学生都在重复着这些事情，却又将这些事情演绎出不同的内容。我回过头来看着这些笑靥如花的孩子们的时候，我发现我渐渐懂得了什么是爱。让我惊奇的是，她们的精力永远那么充沛，而且特别喜欢关注八卦，从班级上到年纪上，然后从年纪到学校，最后整个娱乐圈的事情都如数家珍。不过，我总是有些扫兴：若你们花一半精力于学习上，一定会有所作为。不过，她们总是对我的教导嗤之以鼻，这让我有些无奈。当然，我认识了这一群女孩子，是我认为非常有价值的事情，其中有秀秀。

   在秀秀班上的科代表原先是一个男孩子，我记得我在他们班上完第一节课之后，这个小男孩儿就追到我的后面：“老师，我要申请当科代表！”那时他幼稚但兴致冲冲的样子让我难忘，然后他便成为了我几个班里最棒的科代表，总是主动追问布置什么作业，也是收作业最快和最频繁的。有时候，我都感到茫然：要命，怎么又有作业看呢？秀秀与我熟稔之后，便开始和我的科代表斡旋，因为秀秀也想当科代表。秀秀一下课便跑到办公室来跟我哼：我也要当科代表啊我也要当科代表。最后，秀秀强迫交易成功，与我的科代表达成协议，即允许她暂代一个礼拜的科代表职务。在这一个礼拜里，秀秀还真有模有样地收起了作业，变成了我的小助手。而且，每次上我的课之前，都会跑到办公室来与我一起去，若我从公寓直接去教学楼的话，她还会跑到楼下来接我去上课。一开始，我还真的有些不适应学生的过分热情。这个星期过后，秀秀果然意犹未尽，有反悔意图继续篡位之意，不过她这样欺负人家小男孩子，我还是有些生气的，终于她没有再在我面前提过。

   若是我晚上有晚自习的话，下课后，我会与涌鸿几个女孩子去操场散步，有时也跑步锻炼一下身体，顺便聊聊天。后来，秀秀知道了后，也非常想要参与进来。有时候，是我们几个人一起买点吃的边走边吃，有时候是与秀秀两个人，听她讲他们班谁和谁是一对；然后，待我第二天去她班上上课的时候，提问时就故意抽情侣两个两个来回答，惹得他们不知所措。不过，这些小把戏是我与秀秀两个人的小秘密。我记得这些晚上总是能洗掉一天的疲惫，被女孩子们逗得哈哈大笑，而且，我会莫名其妙的觉得幸福，也对于她们这样信任我而感到受宠若惊。

   大半个月之后，在秀秀班上下课之后，小男孩科代表主动跑来跟我说：“老师，您让秀秀当科代表吧，她太想当了”我说：“那你呢？”“我啊，等我下次考试成绩比她好了，我再当！”我顿时就被孩子们之间可爱的交易感动了。看着他们，就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然后又会很纠结地想，还是不要太快长大好。接下来，秀秀就是名正言顺的科代表了，没事就往办公室钻，被别的老师说也不在乎，有时候好几天没见我去办公室就会发短息过来问候。而且，有她之后我的工作似乎更加轻松了，总是不用去办公室就远程遥控她，帮我把其他几个班的作业顺道一块儿布置了吧。而她，也总是办得很好。想想，下个学期，要是没有这个调皮、总在不经意之间就围在我身边的科代表，我一定会寂寞的。

   秀秀谈恋爱了。这其实是在我们还没熟稔之前就已经发生了的，在我们成为好朋友之后她才将这件事告诉我。我得知的时候，还很惊奇：“你是说楼上班的李xx吗？”“老师，你怎么知道他！”“我也教他们班呀，我的学生我未必不认识啊”，其实，秀秀的小男朋友也是一个典型的让我一眼就记住了的调皮鬼。那会儿我要在他们班上公开课，于是晚上就去交代一下事情，我说，你们可要踊跃举手发言啊，这个调皮鬼就在下面接话：“老师，到时候，我们会的就举右手，不会的就举左手，你就点举右手的，好吧！”有时候，我要点人回答问题，他就在下面手舞足蹈做小动作要我点他同桌，不过，这会儿，我最后点起来的还是这个调皮鬼。我在想，你是要多调皮，现在好了，与秀秀一起，就是两个调皮鬼了，这可怎么是好。

   我不是没想过，我这样岂不是纵容孩子们早恋了啊。秀秀也会问，老师，我们这样你不批评我啊？但是，我反过来想想，若我反对，他们会听我的吗，肯定还是会偷偷开始吧。与其消极反对，不如积极引导，于是，我总是跟秀秀说很多道理，当然，每次她都像个大人一样答应得好好的。每个人都有很多青春往事，我希望她能自己深入的接触，并且学会珍惜。她其实也清楚地明白：爱能让人改变。我也相信，她会为她心里那个还没有萌芽、有点朦朦胧胧的男主角而变得越来越好的。她迟早有一天会出落成一个公主一样成熟而美丽。

   快到期末的时候，秀秀告诉我，待下个学期，她便要转学了。我忘了说，秀秀居然是双胞胎呢，还有一个孪生姐姐，和她长得特别像；不过，我总是能一眼就能分辨出。下个学期，秀秀就要转校去与姐姐读同一个学校了。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伤感了好久，我第一反应就是：没有秀秀，我一定会寂寞的。没有人在我去上课前等我，没有人为我把他们班纪律管得好好的，也没有人在晚自习后陪我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走，更没有人与我分享最真挚的秘密。我会失去很多很多部分她带来的欢乐。越是临近期末，秀秀就越是喜欢说：我要再好好地当最后几天科代表。

   特别可爱的是，秀秀临近期末还和小男孩科代表吵了一架，还说差点打起来了，两个人都爱耍小孩子脾气。秀秀赌气地跑来对我说：下个学期你千万不要他继续当科代表，大不了，我下个学期还当你的科代表。说着说着，自己都兀自笑起来。唉，这群孩子，这群可爱的孩子。

   寒假了，秀秀只要无聊就给我发短信儿，央求我请她吃饭。甚至把“到政治老师家去补习”作为她想出去玩而向妈妈撒谎的理由，真是气死我了。 不过，我仍然这么继续纵容着她。

   忘了说，秀秀上课可活跃了，积极回答问题，而且总是很努力的听课，值得表扬。

                                                                                          
                                                                                       谨此写在秀秀要转学的期末 
                                                                                       怀念她上课时思考问题的灵气劲十足的样子。

当这个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站在讲台上不断的笑场，他们只要在底下说点儿让我高兴的事情（只要一点儿），就能让我一直乐乐呵呵的心情很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拥有了一份工作，而是拥有了一种感情。原来师生间的感情也可以像爱情一样，让人患得患失，让人满脑子都是一张张笑脸，连做梦都是站在讲台上的。我已经不记得了我一直以来发过的脾气，还有那些尴尬的、无奈的、气恼的瞬间，我能回想起来的大概是一些站在某个位置能将好恶、友善一览无遗的感觉。有时候我会诧异，我正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情，面对的是几十人的眼睛与在这眼睛中折射出来的强烈的注视。对，就是这种注视，奇妙的，让我胆怯，让我沉思，让我反省，也教我沉溺。

我突然发现，在某一天，我似乎爱上了他们。不是个别的，而是这一个整体。让我觉得爱与美仍然存在的地方。阳光中的走廊上，他们没有秩序一排排的站着，遍地的欢笑洋洋洒洒，朝气蓬勃的脸上除了青春，什么都没有。我从这一侧望过去，除了钦羡之外，只有爱。在某一个瞬间，我承认我已经失去了一些东西，若他们问我：老师，你为何突然流露出失落？那我想我无法跟他们讲清楚这一个问题，因为我永远比他们苍老，而这种感觉也将就此一直伴随我，越演越烈。有些东西，没人教得来，正如有些东西我现在也不会说，时间会让有的沉冤昭雪，也会让有的云淡风轻。

我记住了很多很多名字，包括他们的个性我甚至也略知一二，但是那种愉悦、充实又确实是他们作为一个整体带给我的，他们本身的美好合在一起形成的整体。若我去欣赏，那种感觉就会越发美妙，我就无限地放大这种美好。现在，我脑海里能想出来的词语就像沉寂神秘的山川河流带给我的感觉一样，纯洁、单纯、奔腾、希望、善良、天然、友好、灵动。整体已然大于他们的部分之和。

我的那些绝望的情绪，渐渐显得没有力量了，我甚至怀疑，我之前一直引以为支柱的那些全部，他的部分之和的价值是否平衡于他的本身。原谅我，因为所有的人最终选择的都是快乐与希望，爱与美。